文轩地产位于西昌城区一条繁忙街道的十字路口。店面不大,占着路口的一角。白天,汽车和电动车从四面驶来,在红灯前挤作一团。绿灯亮起以后,人群又很快散去,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前进。
从玻璃门走进去,最前面是两间临街的门面,后面整齐摆着三排办公桌,每排大约三张。桌上都是电脑,椅背上偶尔搭着销售人员换下来的外套。最里面还有一块稍大的空间,放着一张深褐色的会议桌。就是在这小小的十平米,四位受访者依次和我对谈。那些发生在会理、宁南、德昌、北京、成都和深圳的往事,随着他们的讲述,一点点流进这间狭小的门店,让我得以窥见其辗转波澜的人生。
到西昌的第一个晚上是周一。小钟事先替我联系好了几位同在文轩地产工作的同事。下班以后,他们没有换衣服,直接从公司赶到烧烤店与我们见面。
在此之前,我已经无数次演习过与受访者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想象自己会自然地介绍研究,也想象大家会像我过去接触过的许多凉山人一样,很快热络起来。话虽如此,真正看见五位穿着白衬衣、黑长裤的长辈同时朝我们走来,那些提前准备好的开场白就突然显得生硬起来。我试着站起来与他们打招呼,但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叫名字,还是先解释自己的来意。
小钟是我的表叔,也是我进入这群人的生活时最重要的引路人。最初向他提起这项研究时,我只是希望采用滚雪球抽样法,让他介绍一两位有外出经历的年轻人。没想到,他所在的房产公司里,许多同事都有相似的生命路线。他们出生在宁南、会理、德昌或附近的乡镇,年轻时离开凉山,在外地读书或工作,几年后又先后回到西昌,最后在同一家门店做起了房屋销售。
这种巧合使我的田野突然有了入口。
可是,真正见面的时候,我们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交谈。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大概不清楚一个短袖短裤,脚踩拖鞋的高中生为什么会突然对他们的人生感兴趣。我试着说几句不太熟练的西昌话,但气氛似乎没有因此轻松多少,反而大家变得更加客气了。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桌上只听得见碗筷相碰的声音 ——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招呼服务员加菜,有人望着桌面发呆。他们先是彼此聊天,说起最近的房价、工作中的客户。烤串陆续端上来以后,谈话才开始转向我和我母亲,问她是否还习惯西昌的天气,问我在成都哪里读书。我一边听,一边努力记住每个人的样子。
房产公司离烧烤店说远不远,步行又需要一段时间。几个人便各自骑来电动车,一人载一个,把我、母亲、弟弟和Polly带去门店。来到西昌以后,我很快注意到,电动车几乎遍布城区的街道,商店门口、居民楼下和路口等候区都停着成排的车辆。对于在当地生活的人来说,它们大概只是一种寻常的出行工具,可我们几个不熟悉道路的人坐上后座后,便暂时将路线和方向完全交给了他们。他们骑得很熟练,前面的汽车减速时便从旁边绕过去,在红灯前停下时,又转过头继续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我们坐在后座上,经过傍晚仍然热闹的街道。刚吃过的烧烤气味还留在衣服上,风从正面吹来,把白天积下的暑气冲散了一些。我听不清其他几辆车上的谈话,只看见Polly坐在前面一辆电动车后座上,一路都在笑。
白板上的“九千”
进入门店以后,几个人先打开电脑,处理还没有回复完的客户消息。有人坐在门口继续打电话,有人将会议桌上的水杯和文件收走,为访谈腾出位置。小霞也在其中。起初,我没有特别留意她。她中等身高,和其他同事穿着相似的白衬衣和黑色长裤。大家说话时,她常站在稍微靠外的位置,很少主动将话接过去。回到门店后,她也没有立刻在会议桌边坐下,而是在办公桌与里间之间走动,时而替人拿东西,时而站在旁边听一会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小霞身上似乎有一种忧郁的气质。后来整理田野笔记时,我已经很难确认这种最初印象究竟来自哪里。也许是她看人时略显疲倦的眼神,也许是因为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大声玩笑,也有可能是我进入门店后很快看见了墙边那块记录七月业绩的白板。白板上依次写着销售人员的名字,前面几个人的目标都是“三万”,只有最底部的小霞写着“九千”。业绩目标旁还列着若未完成时要接受的惩罚,有人写“罚三百”,也有人写“吃三斤苦瓜”。同事们提到这些惩罚时带着笑,显然不全是公司制度,而更像销售团队彼此督促时故意定下的玩笑。
我在白板前停留了一会儿,很自然地把那个明显低于其他人的数字与小霞的沉默联系起来。当时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因此,九千元成了手边的材料。我猜想她也许刚进入公司,也许销售成绩一直不好,或许她在同事中并不自在。这是一个很方便的解释。她的业绩比别人低,所以可能不快乐。她站在人群边缘,所以也许在公司过得并不顺利。人总是相信那些一眼就能看到的证据,尤其当证据以数字的形式写在墙上。
直到访谈真正开始,我才知道,小霞并不是一个缺乏销售经验的新员工。大学毕业后,她曾在深圳从事半导体元件销售。她说原来的老板十分信任她,公司其他员工回家多半坐火车,老板却愿意为她报销机票;生下孩子以后,老板也给了她远超过一般期限的产假,等着她回去工作。离开深圳后,她并未立即进入西昌的职场,而是在家照顾孩子五年,直到近几年才重新出来工作。听到这些时,我几次想起墙上的九千,却始终没有直接问她那个数字的来历。
销售业绩会受到房源、客户、月份和市场行情影响,小霞每天能够投入工作的时间,也可能被四个孩子的接送和照护分割。不过,这些都只是我在访谈后的推测,材料本身不足以让我确认九千元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也许只是一项由她自己填写的较低目标,也许是团队根据当月情况所作的安排,甚至可能只是七月尚未结束时的暂时数字。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在尚未听见她的生命史以前,我已经凭借这块白板形成了对她的第一层理解,而这层理解却是如此单薄。
小霞的经历并不是从西昌的房产销售开始。要知道她为何出现在这间门店,不能只看眼前的工作和当月业绩。出生在会理,第一次离开家乡是前往绵阳读大学,毕业后又去了深圳,在那里工作、结婚并生下第一个孩子,后来才随丈夫返回西昌。她的移动路线横跨县城、省内城市与沿海都市,也先后经历了女儿、学生、销售人员、妻子和母亲等身份的变化。白板上的九千只是这条生命路线在某一个七月留下的极小片段。
听完访谈以后,我再次抬头看见那块白板,它仍然挂在原来的地方。只是那时,我已经知道,若要理解这个数字后面的女人,必须暂时离开这间门店,回到十多年前尚未通高铁的会理。那时的小霞还没有去过绵阳和深圳,也没有丈夫和四个孩子。她只是容易在弯曲山路上晕车,又不断从父母、堂姐和老师那里听见同一句劝告:年轻人总要走出去看看。
走出去
“就是想去外面,想出去看看世界。”
小霞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特别强调自己当年对会理有多么不满。相反,回忆起离开以前的生活,她最先提到的是那里种类繁多的小吃和舒服的气候。她读书时成绩一般,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度过,和同学相处也很快乐。若一定要找出一件令她觉得不便的事,大概就是交通。那时从会理通往外面的高速公路还没有修好,去一趟西昌要在山路上绕很久。小霞本来就晕车,汽车在连续的弯道间摇晃,她常常还没到达目的地便已难受得不想再动。后来道路逐渐修好,从会理出来方便了许多。可在她年轻时的记忆里,外出的第一段路总是漫长而弯曲的。
家乡在她的讲述中并不贫瘠,也不是一个非逃离不可的地方。那里有父母、学校、好吃的东西和熟悉的生活,只是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她便相信,读完书以后自己不会一直留在那里。最早向小霞谈起外面世界的是堂姐。堂姐比她年长几岁,已经从会理考出去读书。小霞的高中是封闭式管理,平时住校,堂姐回家时有时会到学校看她,带来一些吃的,也在她学习不顺利时写信鼓励她。堂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走出会理”。小霞很信任这个姐姐。后来填报大学志愿时,也是堂姐帮她一起看学校,告诉她哪些城市和专业可能比较合适。父母的态度与堂姐大体相同。小霞的父母种石榴,过去也种过烤烟,知道农业劳动有多辛苦。他们没有接受过很多教育,却很早就认定一双儿女以后不应该再回农村种地。他们供小霞和哥哥读书,希望孩子可以借着读书离开原来的生活,去城市里找到一份相对稳定、没有那么辛苦的工作。
这种想法在小霞成长的环境里并不特别。她记得,班主任也常常鼓励学生考出去,年长几届的学长学姐回到学校时,也会告诉他们外面的城市如何不同。同班同学谈起大学志愿,大多考虑成都、绵阳、德阳等地,已经在外生活的亲戚则成了他们了解这些城市的重要来源。很少有人能够说明,离开以后一定能找到什么工作、赚到多少钱,或者最后会在哪里定居;然而,在父母、老师和年长亲友反复的劝说中,“出去”本身逐渐成了一个值得追求的方向。似乎只要能够从县城考入更大的城市,年轻人的生活便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小霞有一个比她大一岁多的哥哥。哥哥初中时复读过一年,后来与她在同一年参加高考,两个人都填报了外地学校。兄妹同时考出去,大概也使父母更加确定孩子们不会重新回到农业生活。访谈中,小霞几次说父母希望他们“过好一点”。我问她,当年的“好一点”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没有给出一个完整定义,只说大家都觉得城市更大,交通更方便,工作机会可能也更多。那时的她尚未真正见过多少城市生活,高楼、宽阔的道路、较好的手机和看起来时髦的人,便构成了她对外界最初的想象。
不过,父母鼓励她离开会理时,也没有打算让她走得太远。填志愿期间,他们主要考虑四川省内的学校。小霞说自己是女孩子,若一个人去外省读书,家里会担心没有人照顾,遇到事情也来不及赶过去。堂姐帮助她选择的学校同样集中在成都和绵阳。父母并不反对女儿去城市读书,也没有要求她一定留在身边,只是认为四川省内已经足够远,再往外走便多了一层无法掌握的风险。小霞自己当时也没有强烈要求去外省。在她看来,成都或绵阳已经是比会理大得多的城市,足以让她“出去看看”。
后来整理访谈时,我才注意到,小霞口中的“走出去”从一开始便包含着两种不同的意思。对父母而言,女儿离开农村和县城,是通过教育摆脱辛苦农业生活的机会;但作为年轻女性,她移动的距离、目的地和安全,又需要由家庭共同衡量。离开受到鼓励,远方却并非没有边界。性别没有阻止她流动,却参与规定了什么样的流动可以被视为适当、可靠而且能够得到家人支持。
小霞最终被绵阳的一所学校录取,父亲送她去报到。那时还没有方便的高铁,他们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夜里要睡卧铺。她已经记不清沿途看见了什么,只记得绵阳离会理确实很远。在真正抵达以前,她想象那里的楼会很高,道路会比家乡平直,出门不用总在山路上绕来绕去;她也觉得城市里的年轻人应该比较时髦,穿的衣服和使用的东西都会与县城不同。这些想象大多没有清楚的来源,或许来自堂姐和其他外出者的讲述,也可能来自电视和身边零散的讨论。无论如何,在她离家的那趟火车上,绵阳还是一个笼统的“大城市”,代表着家乡以外的另一种生活。
没有行李箱的大学新生
抵达绵阳以后,小霞对于大城市的想象很快有了具体形状,而她最先注意到的是新生报到时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她回忆,许多城市学生拖着颜色鲜亮、样式漂亮的行李箱,有些人已经用上了较好的手机。小霞手里拿着一部诺基亚,穿的衣服与周围同学似乎也不太一样,连一只正式的行李箱都没有。回忆报到时的自己,她只说当时感觉“有点土”。这句话说得很轻,她甚至带着一点回头看年轻自己的笑意,可在她关于大学生活的叙述中,那只没有带来的行李箱却一直保存得格外清楚。来自不同地方的年轻人虽然考入同一所学校,却将各自家庭的收入、消费经验、生活习惯和对城市的熟悉程度一并带进校园,原本抽象的城乡差距,也由此出现在手机、衣服和行李箱这些最普通的物件上。
好在,小霞没有因为这种差异而长期退缩。父亲给她的生活费并不少,她发现自己缺少什么,便从生活费里慢慢省钱购买。大一需要电脑时,她打电话回家说明,父亲很快将钱转来。她的父母不熟悉大学生活,但却愿意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支持。后来,小霞跟着室友去逛街,逐渐知道哪里可以买衣服,如何使用电脑完成作业,也慢慢熟悉学校周围的公交线路、小吃街和年轻人常去的地方。她没有描述一个自己突然“融入城市”的时刻,改变发生得更加缓慢。
相比物品上的差异,宿舍生活没有给小霞造成太大困扰。她与几位室友相处得很好,大家一起吃饭、上课和逛街,选修课也尽量选在一起。宿舍里只有一名女孩相对冷淡,不太加入其他人的活动,不过这没有使整个寝室关系变得紧张。她们大多来自外地,进入大学以前同样没有在绵阳独立生活过,因此很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小霞与本地学生的往来也相当顺利。隔壁寝室有几位绵阳女孩,其中一人曾邀请她们去家中吃饭,父母也热情招待。小霞承认自己多少会羡慕这些同学的家庭条件,却没有觉得本地人因为她来自会理便故意疏远她。她在校园里看见了差距,同时也发现,手机、衣服和出生地并不必然形成无法越过的界线;一起上课、分享食物、串寝室和到同学家吃饭,又会建立起另一套更加具体的关系。
她对绵阳更持久的印象,来自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细节。她记得乘坐公交车时,常有人给老人、孕妇或抱小孩的乘客让座;街道看起来比她熟悉的县城干净,人们在公共场所的行为似乎也更加规矩。她将这些观察解释为城里人“素质高一点”,又将公共礼仪与教育水平联系起来。谈到家乡时,她也提起自己过去见过的随地吐痰、席地而坐等行为,并认为绵阳在这些方面更好。由此,绵阳不再只是楼更高、道路更直的大城市,而是被理解为一个整体上更加文明、便利而且适合年轻人生活的地方。
总体来说,小霞的大学生活十分顺利。除了数学课让她觉得困难,她没有提到严重的排斥、孤独或无法适应。报到时缺少的行李箱没有成为长期障碍,陌生的城市也没有使她悬浮在校园之外。她离开由父母、亲戚和高中老师构成的熟人生活,进入学校制度、宿舍关系和城市消费环境,又在较短时间内建立了新的朋友网络。父亲仍通过生活费和电脑维持着与她的联系,可她已经不再需要父亲陪同便能独自在绵阳生活。第一次离家由此并不只是一条从会理到绵阳的迁移路线,其也包括她对自己、家庭和家乡的理解逐渐发生变化的过程。
离乡作为一种“通过”
在整理小霞与其他受访者的生命史时,我逐渐发现,他们对第一次离家的回忆虽然不尽相同,却常将离开与个人成长联系在一起。有人高考以后进入省内大学,有人尚未完成学业便跟随亲友到北京或成都找工作,也有人因为恋爱和婚姻离开家乡。城市里的生活有顺利,也有挫败;有人获得较高收入,有人辗转换过许多低薪工作。但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在讲述这段经历时,往往将其视为自己第一次独立面对陌生环境、认识外界并重新决定未来的阶段。对于许多成长于凉山县市和乡村的年轻人而言,离家具有从家庭庇护下走向社会生活的象征意义。
人类学中的“通过仪式”概念有助于理解这种变化。范热内普认为,个体从一种社会身份进入另一种身份时,通常会经历分离、过渡与整合三个阶段。分离使人离开原有的位置和关系;过渡阶段中,旧身份已经不再完全适用,新身份却尚未稳定形成;经过一段学习、试验与不确定状态后,个体才可能重新进入某个社会位置。特纳进一步将这个中间阶段称作“阈限”,强调身处其中的人已经离开原来的秩序,却仍在摸索新的规则。刘绍华借用这个框架,将诺苏青年外流理解为一种新兴成年礼,正是因为城市探险让他们暂时离开家乡原有的社会角色,在风险与试验中追求新的男性认同和现代生活。
小霞的离乡与诺苏男性青年的城市探险并不相同。她通过高考进入大学,移动过程得到父母支持,也没有经历盗窃、毒品或牢狱等剧烈风险。然而,分离、过渡与整合的框架仍能帮助我们理解她从会理女孩成为城市大学生的过程。父亲送她坐上前往绵阳的卧铺火车,是她与原有日常生活的分离;报到时缺少行李箱、羡慕同学的手机、学习怎样购买衣物与乘坐公交,则发生在一个旧有习惯不再足够、新生活规则尚未完全掌握的过渡阶段;当她能够自然地与本地同学来往,独自在城市中行动,用绵阳的公共生活重新评价会理时,她逐渐进入了大学生和城市年轻人的社会位置。
只是,小霞的“通过”并未彻底终结她与原生家庭的关系。父亲继续承担生活费和电脑开支,堂姐的意见仍然影响她对学校和城市的选择,她对远方的探索也始终发生在家庭认可的范围内。尤其在填报志愿时,父母一方面鼓励她离开会理,另一方面又因她是女孩而限制目的地的距离。她的成年与独立并不是从家庭中完全脱离,而是在依赖、保护和自我选择之间重新安排边界。与强调个人摆脱家庭、独自完成转变的经典通过仪式相比,小霞的生命过程呈现出更强的关系性:她向外移动,父母的支持和期待也随她一起进入城市。
这里还可以借助布迪厄关于资本与惯习的讨论。新生报到时的行李箱、手机和衣着并不只是个人审美,它们也携带着家庭经济条件以及对城市生活的熟悉程度。城市学生知道大学生活需要准备哪些物品,也更熟悉如何表达自己。这种无需专门说明便表现出来的熟悉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由家庭和成长环境积累的文化资本。小霞并非没有能力进入这套生活,只是她需要在进入大学后重新学习。父亲提供的经济支持,使她能够购买电脑和衣物;室友与本地同学形成的关系,则让她获得理解城市规则的日常渠道。她并不是单纯通过模仿变成城里人,而是在既有家庭资源与新的同伴网络之间,逐渐形成适合自己的行动方式。因此,那只缺席的行李箱值得记录,因为它位于她生命转变的一个具体节点。小霞后来很少再提大学期间的物质不足,反而不断强调宿舍关系、同学邀请和城市便利。这说明经济与文化差异确实塑造了她最初的自我感受,可再嵌入的过程也通过人际交往、家庭支持和日常学习不断发生。她并未停留在旧身份与新身份之间,而是在绵阳逐渐建立起一个能够继续向外移动的自己。
深圳很好
小霞原本没有把深圳放进自己毕业后的计划。大学快结束时,她想过留在绵阳,也想过去成都找工作,总之还是准备待在四川。男友比她早一些毕业,被单位派到深圳以后,才常在电话里向她讲起那里的生活。他说深圳是一线城市,高楼多,工作机会也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人都在那里生活,并不特别排斥外地人。小霞当年在会理想象绵阳时,只觉得那里“不管怎么样,反正比会理好”;如今她已经在绵阳生活了几年,再听男友描述深圳,心中的图景也比从前具体了许多。那是一座规模更大、经济更发达的沿海城市,地铁、高楼和数量众多的公司,都意味着比绵阳更多的工作可能。男友让她毕业以后先过去看看,工作找得到便留下,找不到再作打算。深圳就这样进入了她原本只包括成都和绵阳的计划。
这一次,父母没有再像她填报大学志愿时那样强调不要出川。小霞已经毕业,年纪也比第一次离家时大了几岁,何况男友就在深圳,抵达以后至少有人接应。她自己也没有觉得特别害怕,只记得到了以后先四处吃了些东西,在附近走了走,随后便开始准备简历。她和男友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在房间里把简历做好,再拿去人才市场投递。找工作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她只跑了两三天,便得到一份销售工作,从抵达深圳到正式上班,前后大概只有一个星期。
小霞大学学的是人力资源,到了深圳以后,却没有继续找与专业完全对应的工作。她说,人力资源方面还要不断考证、考级,自己记忆力不算好,也不想毕业以后继续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准备考试上。那时她更直接的想法是先找到一份工作,尽快上班。在人才市场投了几天简历,她最后进入一家销售IC半导体元件的公司。访谈时,我问她IC究竟是什么。她便从手机讲起,说手机里的主控芯片、电源,以及一些触摸按键背后的电路,都需要不同的IC元件。她已经可以随手举出这些例子,可刚进入公司时,自己对这一行几乎一无所知。大学所学的人力资源没有教过她怎样辨认芯片,也没有教过她那些型号之间的区别。公司安排了培训,她便从最基本的产品知识学起,先记型号和用途,再学习怎样把这些东西解释给客户。
“很充实吧。”
我请小霞回忆那五年多的工作,她先这样总结,随后才慢慢讲起公司和老板。老板年纪并不大,与员工相处时不像一个距离很远的管理者,平日会请大家吃饭,也曾带他们去海边吃海鲜。公司里的休假安排在她看来很好,节假日能够正常休息,有双休日,连三八妇女节也会放一天假。
其中,老板尤其信任小霞。公司其他员工返乡时通常报销火车票,小霞家离得远,老板允许她坐飞机,每次往返都替她报销。她认为,老板大概觉得自己能够长久做下去,也看见了她在销售上的潜力。后来她生下孩子,公司的正常产假是一百七十八天,老板却给她保留了一年多的时间,仍然等待她回去工作。小霞说起这些待遇时,几次强调老板“对我特别好”。从一个完全不了解半导体元件的专科毕业生,到能够独立拜访客户并被公司长期挽留,她在深圳建立起来的不只是一份工作,也是一种对自身能力的确认。
工作以外的生活也相当顺利。小霞认为,深圳几乎各方面都比绵阳更好。地铁线路多,去不同地方很方便;城市里有许多品牌和商场,食物选择也丰富,她尤其喜欢当地的潮汕美食。她还和来自湖南、湖北、河南等地的同事成为朋友,有些人直到访谈时仍然保持联系,假期较长时,大家会一起去香港、桂林等旅行。当时,男友一直陪在身边,后来又成为她的丈夫,在一家国有企业工作。工作中有老板和同事,生活里还有自己的朋友圈。她没有经历一段长期找不到工作、缺少社会关系或无法理解城市制度的日子,反而很快便在深圳形成了稳定的生活。谈到那几年时,她说自己“蛮喜欢那边的”,也说在那里生活“很幸福”。
不过,她从来没有向别人介绍自己是深圳人。有人询问她来自哪里,她通常先说四川;若对方继续追问,她便说西昌,有时还会用卫星发射基地帮助别人辨认这个地方。会理是她真正出生和长大的县城,可在离开凉山以后,较为人熟知的西昌逐渐成了她对外说明家乡的方式。她愿意谈起四川的烧烤、食物和气候,也不会因为家乡在经济上较为落后而故意隐瞒自己的来处。深圳接纳了她的工作与生活,她却始终将“我是哪里人”这个问题指向四川和西昌。
真正让她清楚意识到自己与本地人有所不同的主要还是房子。小霞与男友长期租住在价格相对便宜的城中村,住一段时间以后又要搬家。她并不把搬家形容成严重的排斥或歧视,只觉得东西越来越多,每次收拾起来很累,也很麻烦。即使是深圳的老旧小区,也需要四五百万元——以他们当时的收入,买房是一项很大的压力,而房屋又与户口、居住证和孩子未来的入学连接在一起。丈夫所在单位的条件较好,可能符合人才引进政策,小霞因为是专科学历,未必能够单独申请。不过,小霞并不认为自己当时绝对没有可能留在深圳。她提到,过去公司里能力不如她的同事后来也在深圳买了两套房,原来的公司发展得很好。若当年继续努力,他们也许能够慢慢解决住房问题。只是站在当时的位置上,昂贵的房价与孩子未来的教育已经足以令人犹豫。
从关系迁移到城市再嵌入
在小霞的第二次离乡中,亲密关系发挥了与高考制度不同的作用。第一次从会理前往绵阳,她的目的地主要由分数、志愿和家人认可的距离决定;第二次前往深圳,则是男友先行迁移以后,通过电话、网络信息和现实接应,将一座原本不在她计划中的城市变成可以尝试的去处。迁移研究常用“迁移网络”来说明这种现象。已经在目的地生活的亲友能够提供城市信息、最初的住处和情感支持,使后来者面对的不确定性有所降低。小霞并不是因为男友已经替她安排好工作才过去,她仍然需要自己制作简历、前往人才市场并通过面试,可男友的存在使她在尚未拥有工作和同事以前,已经先拥有了一处落脚点。亲密关系由此打开了迁移路线,随后获得的职业机会又让这次跟随性的移动逐渐成为她自己的城市生活。
她在深圳的经历也比“随男友进城”更加复杂。工作五年多以后,小霞已经掌握产品知识、销售技巧和客户交往方式,老板以报销机票和长期保留职位表达对她的认可;来自不同省份的同事成为多年朋友,地铁、商场、潮汕食物和假期旅行也构成了她熟悉的日常。她起初通过男友进入城市,后来却在公司、职业与朋友网络中建立了不依附于男友的社会位置。若以“再嵌入”描述人进入新环境后重新建立稳定关系和生活秩序的过程,小霞在深圳的再嵌入相当成功。她没有长期停留在离开会理与尚未进入城市之间的阈限状态,也不符合那种既回不去、又无法在城市扎根的“悬浮”经验。她已经在深圳工作、生活、恋爱并准备养育孩子,返乡之前的她并非一个被城市排斥出去的失败迁移者。
然而,不同层面的嵌入并不总是同时完成。小霞在职业上获得认可,在社会关系中拥有男友、老板与朋友,对城市交通和日常制度也相当熟悉。可是,在住房、户籍与孩子教育方面,她仍然面对较高的经济和制度门槛。她可以在深圳生活得很幸福,也可以在工作中找到位置,却没有因此将自己称作深圳人。这种情况较适合被理解为“分层嵌入”:一个人可能在某些生活领域已经扎下很深的根,在另一些领域却仍然缺少长期稳定的条件。职业关系与日常生活将她留在深圳,家庭身份与故乡认同则继续指向四川;老板愿意等待她返回公司,房价却使留下变得困难。
这也是小霞后来返乡故事最重要的前提。若忽略这段成功的城市再嵌入,她的返回便很容易被写成外来者因无法扎根而回到家乡。事实上,城市生活本身并不是改变她发展方向的推手,女儿出生以后突然出现的照护问题才是——婆婆生病无法到深圳帮忙,夫妻两人又都要工作,不放心将孩子长期交给陌生保姆。那些原本还能逐年解决的问题,也在孩子到来后同时变得紧迫。
房租到期的时候
第一个孩子的出生像掷向水面的石子,涟漪泛起,扰动小霞已经稳定下来的深圳生活。她和丈夫都需要上班,婆婆原先或许能够来帮忙,却在那段时间生了病,无法长期照顾孩子。夫妻两人也确实考虑过请保姆。小霞记得,当时在深圳找一个住家保姆,每个月大约需要八千元。费用是一方面,此外,她更担心的把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交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几年,新闻里时常出现保姆伤害孩子的报道,她看过以后始终不放心。即使有人推荐,她也会反复考虑对方是否可靠,最后还是觉得孩子留在自己身边更安全。
孩子还不到一岁时,小霞已经在家照顾了几个月。白天,丈夫去上班,她一个人留在出租屋里带孩子。喂奶、哄睡、洗衣服和收拾房间不断重复,孩子哭的时候,她也很少有人可以替换。她在访谈中说,那段时间自己“有点烦躁”。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喜欢孩子。她只是已经习惯每天出门工作,习惯与客户、同事和朋友来往,突然长时间被留在房间里,生活的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她仍然想回公司,也知道老板一直在等她。
公司的正常产假只有一百七十八天,老板却让她休息了一年多,始终没有催她离职。小霞说,如果她明确表示要回去,老板大概还会继续等。她在公司做了五年多,熟悉产品和客户,也已经被当作能够长久留下的员工。工作的位置仍然替她保留着,真正无法解决的是孩子由谁来带。她可以在产假结束以后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却需要先找到一个人,在她和丈夫都不在家的时候承担每天的喂养、接送与看护。工作还在那里,能够支撑她回去工作的照护安排却迟迟没有出现。
住房问题也在孩子出生以后变得具体起来。过去,小霞和丈夫住在价格较低的城中村,租约到期便换一个地方。两个人生活时,搬家虽然麻烦,仍然可以处理;有了孩子以后,房间是否稳定、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学校、户口和居住证如何办理,都开始需要提前考虑。深圳的旧房子也要四五百万元,他们当时没有足够的钱买房。丈夫所在的单位或许可以通过人才政策解决一部分户籍问题,小霞只有专科学历,对自己是否符合条件并不确定。她当时没有把这些程序研究得很清楚,因为最迫切的事情仍然是眼前的孩子。只是住房、户口与教育原本可以暂时搁置,如今却都随着孩子的成长被推到了面前。
家里的电话也在这时不断打来。丈夫的亲属大多住在西昌附近,希望他们回来——长辈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不如从前。亲戚们常说,丈夫所在的单位在西昌恰好有分支机构,若能调回来,至少仍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一家人又能离父母近一些。不过小霞自己的父母却并没有强烈要求她离开深圳,她父亲甚至四处打听有没有可靠的亲戚愿意过去帮忙,希望女儿能够保住那份工作。
丈夫起初是不想回来的,毕竟深圳的生活他同样已经熟悉,调到西昌以后收入也会下降。不过,他将最后的决定交给了小霞。
“他让我自己选。”小霞说,“其实是我自己选择的。”
她当时考虑得最多的还是孩子。留在深圳,孩子可能需要长期由保姆照顾;回到西昌,即使工资少一些,至少亲属都在附近,孩子不会成为留守儿童,她也能够参与孩子每天的生活。她还想到父母正在变老,自己读书和工作以后常年不在身边。若继续留在深圳,一年可能只能回来一两次。相比未来并不确定的职业发展,一家人住在一起显得更加直接,看起来也更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小霞记得,夫妻二人只讨论了几天就决定要回西昌。当时租住的房子恰好还有一个多月到期,若决定留下,便要重新找房、交押金,再一次搬家;丈夫向单位提交的调动申请也得到了批准,深圳的分公司愿意放人,西昌的单位也愿意接收。几件原本互不相干的事情在很短时间里碰到了一起:婆婆生病,孩子无人照顾,丈夫可以调动,亲属劝他们回去,父母逐渐年老,房租也即将到期。小霞后来几次说,孩子是最重要的原因,可返乡并不是由某一个原因单独造成的。它更像这些条件在同一时刻形成的一股推力,使原本还能继续拖延的问题突然需要一个答案。
照护如何改变迁移方向
迁移通常容易被理解为个人在不同城市之间寻找教育、工资和职业机会的过程。小霞第一次离开会理,确实大体符合这样的方向:她从县城去绵阳读书,又从绵阳前往工作机会更多的深圳。孩子出生以后,决定她是否继续留下的因素发生了变化。工资和工作仍然重要,住房和教育也在她的考虑之中,真正使原有生活无法继续运转的,却是一项每天都必须完成、又很少被当作工作讨论的劳动:谁来照顾孩子。
从社会再生产的角度来看,照顾孩子、准备食物、处理家务、照料生病的老人,都是家庭成员能够继续学习和工作的基础。城市里的职业生活依赖这些劳动,只是它们常被留在家庭内部,由亲属或女性承担。小霞能够连续五年多从事销售,部分原因是那时她主要需要安排自己和丈夫的生活。孩子出生以后,家庭每天需要的照护量迅速增加,原来的二人生活无法继续。婆婆的疾病使亲属照料变得不现实,保姆的价格与信任问题又使市场化照料难以建立,老板延长产假只能暂时延后矛盾。等假期结束,家庭仍然需要有一个人留在家里。
这一视角也使小霞所说的“我自己选择的”变得更加复杂。她确实拥有决定权,丈夫没有强迫她返乡,父母甚至希望她继续留在深圳。可是,她能够选择的道路已经由孩子的照护、丈夫的工作调动、住房价格和亲属位置预先塑造。继续留在深圳意味着由她寻找保姆、解决住房,并在工作与照护之间反复协调;回到西昌则意味着丈夫可以延续原来的职业,她暂时留在家里带孩子。两个选择都由夫妻共同面对,所要求他们付出的代价却并不相同。
社会学中常以“关系性自主”理解这样的决定:个人并非脱离家人和社会条件以后独立作出选择,人的愿望常在婚姻、亲属义务和照护责任中形成。小霞希望工作,也希望孩子得到可靠照顾;她喜欢深圳,同时在意逐渐老去的父母;她认为丈夫尊重自己,也知道一旦返回西昌,丈夫仍有单位可以接收,自己的工作却需要重新寻找。这些考虑并不能被简单区分为自愿或被迫。她在关系中作出了决定,也承担了这项决定后来产生的大部分职业后果。
回来以后,还是自己带
回来以后小霞才发现,亲戚住得近并不等于每天都有人可以帮忙。婆婆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其他长辈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家里遇到事情时,大家会相互照应,平时却很难有一个人固定接替她照顾孩子。丈夫每天仍然去单位上班,她便继续留在家里。
她原本只打算等孩子稍微大一些。后来一年过去,又一年过去,她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等她真正重新出来工作已经在家待了四五年。访谈中,她提起这段时间时没有详细区分每一年发生了什么,只是反复说自己没有想到孩子会需要带这么久。返乡前设想的亲属帮助并没有完全出现,深圳时没有解决的照护问题,回到西昌以后仍然主要由她承担。
这些年里,家里的孩子也越来越多。后来,他们有了四个孩子,最小的是一对双胞胎。小霞并不把继续生育解释成一次经过周密计算的决定,她谈得更多的是丈夫家的亲属关系:兄弟姐妹多,大家常常聚在一起吃饭,谁家有了东西,也会想着给其他人送一些。她举的例子很小。野生菌上市时,亲戚会专门开车送两袋过来;平时家里有什么事情,也总有人问一句、帮一把。她喜欢这种大家庭的生活,觉得孩子多一些,下一代也可以在相互陪伴中长大。发现怀的是双胞胎以后,她虽然知道以后会更辛苦,还是舍不得放弃。
亲属带来的温暖是真实的,日常照护的重量也同样真实。孩子上学以后,她每天要安排接送。访谈时,最大的孩子快八岁,最小的双胞胎只有两岁半。早晨送谁去学校,下午由谁接回来,哪一个孩子临时没人照看,最后仍然需要她来协调。即使重新上班以后,这套安排也没有停止。她下班后往往直接去接孩子,白天若学校临时来电话,也很难完全不管。
她在西昌重新认识的朋友,大多也与孩子有关。有些住在同一个小区,有些是孩子同学的家长。大家带孩子时碰见,慢慢熟悉起来,后来便一起聊天、吃饭,讨论学校和补课。在深圳时,小霞和同事放假会去香港、桂林,也去过其他省份旅行。回到西昌以后,出门需要先考虑孩子能不能同行、天气是否合适、婴儿车是否方便。她说:
“以前是我想玩什么玩什么,现在是小孩玩什么我就玩什么。”
动物园、游乐场和适合儿童的地方取代了过去与朋友商量后随时出发的旅行。她并没有因此说现在的生活不幸福。孩子听话的时候,她觉得养育他们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忙不过来时,也会后悔。两种感受并没有被她整理成一个一致的答案。
其中一个孩子从小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有时还需要住院。小霞说,自己在深圳做了多年销售,一直觉得抗压能力不错。客户难沟通,工作有业绩要求,她都能慢慢处理。回到西昌以后,她却发现,生活中的压力与工作压力并不是同一回事。孩子夜里突然发烧,住院时血管太细,针反复打不进去,她在旁边看着,很难像处理客户问题那样告诉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她后来将这种变化形容为自己面对孩子时变得“软弱一点”。
在家的几年里,她并非没有想过重新工作。她曾考虑考公务员,也打听过银行的岗位,最后都没有进入。西昌能够选择的工作本来就比深圳少,工资和福利也有明显差距。她过去的公司有双休日,节假日正常休息,也缴纳较完整的社会保险;在西昌,许多岗位只有单休,有些甚至很难提供她过去习以为常的保障。等她最终进入房产销售,职业种类已经从半导体元件变成房屋,身边的客户和市场也完全不同。
不过,销售本身对她并不陌生。她仍然需要接触客户,理解对方的顾虑,也要面对以业绩计算收入的压力。只是与深圳时期相比,她现在能够交给工作的时间已经被切成了许多部分。孩子接送、生病和家里的临时事务都可能改变一天的安排。她回到了职场,却没有回到生育以前的工作状态。
亲属网络并不等于照护资源
小霞返乡以后,确实重新进入了一个密集的家庭网络。与父母住得近,使她可以在家人生病时前去照顾,不必再像过去那样先计算机票和假期。丈夫家的亲属来往频繁,也给她带来了在深圳难以获得的归属感。她后来明确说,在西昌的归属感更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父母和家人都在这里。
可是,亲属关系的密切程度与亲属能够提供多少日常照护并不是同一件事。一起吃饭、送来野生菌、孩子生病时前来问候,都构成了家庭支持;每天按时接送孩子、在父母工作期间承担看护,却需要持续而固定的时间。小霞得到的更多是情感陪伴,日复一日的照护仍然主要由她完成。
这也使她的返乡呈现出两种同时发生的变化。她在家庭关系中更深地安顿下来,却从已经工作五年多的职业位置上退了出来。丈夫的迁移通过单位内部调动完成,回到西昌以后仍然可以继续原来的职业;小霞没有类似的通道,她需要先停止工作,几年后再进入另一个行业。家庭作为整体回到了离亲属更近的地方,两个人的职业路线却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延续。
因此,小霞的返乡不能只被理解为她为了家庭放弃事业,也不能被解释成一个完全由外界强加给她的决定。她确实珍惜与家人住在一起的生活,也确实认为陪伴孩子重要。与此同时,她也清楚地看见,丈夫继续发展时,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多地围绕孩子展开。她所获得的家庭生活和所失去的职业机会,一直存在于同一段返乡经历之中。
别回来
访谈快结束时,我按照提纲,请小霞对人生中两个不同阶段的自己各说一句话。
第一个是尚未离开会理、准备前往绵阳读书的自己。她想了一会儿,说:
“还好迈出了那一步吧。如果没有那一步,可能也不会去深圳了。”
她没有因为后来回到凉山便否定最初的离开。绵阳让她第一次独自在城市生活,深圳又让她得到一份做了五年多的工作。即使最终没有留在那里,那些经历对她仍然“很重要”。她说,自己在深圳学到了很多东西,也交到了直到现在仍有联系的朋友。
接着,我问她,如果可以对当年准备离开深圳的自己说一句话,她会说什么。
“别回来。”
她又重复了一遍:“别回来。”
这句话与前一个回答之间只隔了很短的一段谈话。第一次离开时,她庆幸自己迈出了那一步;第二次离开时,她却希望自己当初能够留下。小霞随后解释,如果那时再坚持一下,现在的收入和职业发展或许都会好很多。原来公司的同事后来升为管理人员,有人已经在深圳买了房。她也不断提到孩子的教育。深圳孩子接受教育的起点,在她看来可能已经是西昌孩子努力许多年才能到达的位置。假如当时没有回来,自己的职业不会中断,孩子也可能获得更好的机会。
不过,她说“别回来”时,并没有接着表示自己如今准备再次离开。相反,当我问她是否认真考虑过回深圳,或者迁往成都、绵阳时,她很快把这个可能排除了。四个孩子都还小,学校、接送和日常照料已经构成了一套很难移动的生活。她说,带着孩子重新过去“不现实”。过去是男友先在深圳落脚,她再跟着过去;如今,任何一次移动都需要同时安排丈夫的工作、四个孩子的学校以及两边父母的生活。她仍然可以想象另一条道路,却不再把它当作一项真正能够实行的计划。
我原本以为,“别回来”会成为她对返乡经历的最后判断。可是谈到什么是好生活时,她给出的答案却完全不同。她没有先说职业,也没有先说深圳的收入和教育,而是说一家人平平安安,不要有人生病,也不要出什么事故,经济上过得去,一家人能够在一起。
大学时期,她想象的好生活更接近高工资、大城市,以及可以买东西、吃东西、四处玩。那时的排序里,自己在很前面。如今我再请她排列家人、自己、爱人、金钱和自由,她一边回答,一边又不断调整。她很难给出一个完全固定的顺序,只是家人和孩子始终被放在前面,自由则退到了后面。这个排序并非抽象价值的变化。她刚刚才讲过孩子住院时反复打不进针,也讲过下班以后还要接送几个孩子。所谓“平安”已不再是一句宽泛的祝福,而是由许多具体的担心积累起来的。
在深圳时,她相信自己抗压能力很好。销售业绩、陌生产品和难以应付的客户,都没有真正使她退缩。回到西昌以后她才发现,孩子夜里突然发烧带来的慌乱与工作压力完全不同。她说自己在孩子面前会“软弱一点”。因此,当她把没有疾病和事故放进好生活的最前面时,她并不是简单地变得更重视家庭。她对生活中什么最难以承受的判断,也已经发生了变化。
我后来又问,如果让不了解返乡青年的人只记住一件事情,她最希望他们明白什么。
“陪伴家人最重要吧。”
这也是她在访谈中最后留下的一个判断。
我想,“别回来”与“陪伴家人最重要”并不是相互矛盾的。前一句保存着她对职业中断、收入下降和孩子教育的遗憾;后一句则来自父母逐渐年老、孩子反复生病,以及如今能够在亲人生病时赶去照顾的生活。
访谈结束后,小霞起身回到同事中间。有人仍坐在门口打电话,电脑屏幕亮着;墙上的白板也和几个小时前一样:前面几个人的名字旁写着“三万”,她的旁边仍然是“九千”。只不过,听完她从会理到绵阳、从绵阳到深圳,再带着孩子回到西昌的故事,我已经很难只看见九千。我意识到,那后面还牵挂着一份没有回去的工作,四个尚且年幼的孩子,以及她每天要继续面对的生活。
